從早期華文報章探索香港翻譯史 - 明報升學網

從早期華文報章探索香港翻譯史

香港早期的報章除了提供新聞及社會資訊,亦有不少娛樂性內容,例如翻譯和連載西方偵探小說;此外,當時報章已有不少廣告,包括從西方引入香港的產品宣傳,如西藥廣告等。香港城市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香港城市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翻譯及語言學系助理教授李波博士的研究方向集中在翻譯史及文學翻譯,他發覺香港雖是中西文化交融的城市,但沒有太多針對翻譯史的研究,故開始探究早期華文報章翻譯的偵探小說及西藥廣告,發現箇中有很多有趣的現象。

城大人文社會科學院翻譯及語言學系李波博士的研究,主要探索香港早期的翻譯史。
▲城大人文社會科學院翻譯及語言學系李波博士的研究,主要探索香港早期的翻譯史。

翻譯方法林林總總,最常見的為直譯、意譯及音譯等,譯者會根據文本類型及翻譯目的而選擇譯法。李波博士提到,一般文學作品及信息為主的文本如年報,通常使用直譯的方式,因前者需盡量根據原文的表達方式、用詞、造句及作者風格進行翻譯;後者則需準確及完整呈現內容。以呼喚功能(Appellative function)為主的文本如廣告及社論,則更注重目標語言的文化。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香港報章將偵探小說中的西方醫學內容及西藥產品廣告翻譯成中文時,則會考慮香港的社會、文化及歷史背景,並加以改寫,以迎合廣大讀者。

翻譯偵探小說 受眾成關鍵

偵探小說是中國沒有的文學類型,中國文學中的「公案」算是較為相近的文體,但「公案」著重描寫判官的英明才智;而西方偵探小說則是留下懸念,讓讀者猜測兇手、過程和動機,引人入勝,故於二十世紀初在香港成為華文報章經常翻譯刊載的內容,令讀者不斷追看,從而達致銷售目的。受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研究資助局的傑出青年學者計劃項目資助,李博士對這時期香港華文報章刊載的翻譯小說進行了考古式發掘,考證了大量翻譯作品的原作,比如《基督山伯爵》在當時《中國日報》(英譯China,已於1913年停刊)上的連載情況。同時,他也透過細讀文本和對比分析,考證翻譯如何為適應接受語境作改寫,比如對英國偵探小說《七王會》中女性形象的本地化改寫。

另外,偵探小說涉及大量醫學知識,例如疾病與藥物名稱,李博士好奇當年西醫在香港並不普及,譯者究竟如何處理當中的西醫內容,故對香港早期報章《香港華字日報》展開研究。他發現,報章刊載西方偵探小說中的西醫內容在翻譯時通常被「中醫化」,即運用中醫概念或病症描寫呈現。他舉例,偵探小說提及的肺炎,中醫並沒有相同概念,當時報章則翻譯為「熱入心肺」。李博士解釋﹕「使用過於專業的西醫術語,難以讓讀者理解及接受,故早期傾向使用中醫內容翻譯西醫概念,以迎合受眾的認知。」

從香港早期英文報章上的藥物廣告,以及相同藥品的中文廣告,可看到當時的廣告翻譯如何受本地社會背景影響。

從香港早期英文報章上的藥物廣告,以及相同藥品的中文廣告,可看到當時的廣告翻譯如何受本地社會背景影響。
▲從香港早期英文報章上的藥物廣告,以及相同藥品的中文廣告,可看到當時的廣告翻譯如何受本地社會背景影響。

改寫西藥廣告與社會息息相關

在偵探小說西醫內容被中醫化的情況下,西藥廣告又是以怎樣的翻譯形式呈現,讓消費者接受?李博士的研究亦有涉獵。在香港社會背景的影響下,報章主要刊登的西藥廣告分為強身健體及治療性病的藥物。李博士針對該兩類藥物,從名稱翻譯、內容翻譯及配圖選擇三大範疇進行研究。名稱翻譯顧名思義是針對藥物名稱,例如當時西方一種名為Dr Williams’ Pink Pills的藥丸,被報章翻譯為「韋廉士紅色補丸」。李博士解釋,西方於十九世紀中葉後已出現不少強身健體的藥物廣告,香港則在十九世紀末期開始引入相關西藥,特別是1894年香港出現鼠疫,大批市民患病甚至死亡,社會對強身健體的藥物需求非常大。由於鼠疫患者會出現皮下出血的症狀,不少人認為疾病是透過血液傳播,故非常關注血液健康,而紅色容易讓人聯想起血液,加上「補」為中醫概念,故報章將原本的「粉紅色藥丸」翻譯為「紅色補丸」。

另外,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香港男女性別比例相差極大,女性人口較少,不少女性從事性工作,引發性病傳播的社會問題。當時西方一種治療泌尿器官疾病的藥物Santal Midy,被翻譯成「新杜路美地白濁丸」,並聲稱能治療性病(當中「白濁」為中醫用詞,等同淋病),吸引患者購買。

針對內容翻譯,李博士舉例,Beecham’s Pills為一種治療肺部不適的保健品,描述其功用的英語原文用字寥寥,但翻譯成中文後,卻列出可治療逾30種疾病。這反映當時對西方藥物的盲目推崇,相關保健品會被包裝成萬靈藥,達致營銷目的。在服藥方面,西醫並無禁忌,但是在「新杜路美地白濁丸」廣告中,卻明確指出「於服藥之日必須靜養,毋使勞動,忌食性熱之物,更忌房事」。配圖選擇方面,亦可見在地化的現象。在香港英文報章上,西藥Dr Williams’ Pink Pills廣告會配上西人圖像;而香港中文報章刊載的同一藥品的中文廣告,早期多配上東南亞華裔的圖片,後期則以內陸和香港的華人作配圖。

翻譯考古不涉及對與錯

西醫內容中醫化看似荒謬,但李博士認為學者不能以現代目光或是非觀念,判斷百多年前針對西方醫學的翻譯;加上其研究為描述的研究,不會對翻譯進行價值判斷。以現時的標準來看,當時的翻譯固然不正確,但針對從前的受眾及想達致的營銷目的來看,其翻譯方法也算合理。

重視譯史 以史為鑑

翻譯活動歷史悠久,但是翻譯研究在過去三、四十年才成為獨立的研究學科,而翻譯史則是近年來學界關注的重點之一。香港在近代史上的意義不言而喻,但是香港的翻譯史卻並未得到足夠的關注。李博士從早期華文報章的視角,對翻譯與翻譯活動發生的歷史和文化環境進行了深度描寫,從翻譯的視角審視歷史,獨特新穎;他的研究成果也發表在翻譯研究的重要國際期刊中。李博士指出,近代報刊翻譯還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客體和議題,希望得到更多學者的關注。他去年獲得研資局的優配研究金,研究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香港冷戰期間的文學翻譯,讓我們拭目以待他的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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