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的想像裡,考古學家的日常就是長年駐守田野,手持毛刷手鏟,小心翼翼地從泥土中提取出一件件精美的文物。但對香港城市大學中文及歷史學系助理教授沈德瑋來說,考古真正吸引人的地方,並不僅僅在於「挖出了什麼」,更在於如何從細碎而有限的遺存之間,看見並喚回一個早已消逝的世界——尤其是那些散落在歷史書寫之外、卻真實存在過的人情物事。

非關「冒險」的考古之路
沈教授笑說,自己從事考古研究,並非源自童年對「挖寶」與探險的嚮往。相反,他形容自己年輕時比較「宅」,最初受的也是偏向傳統文史的學術訓練。真正的轉折,來自他在課堂上接觸到江戶日本國學對中國上古史的奇特詮釋,以及西方翻譯理論中,對同一文本和名物(如服飾)如何在傳抄、轉譯過程中語義漸變的精妙討論。
這些瞬間讓他領悟到,如果單靠在傳世文獻內部循環,我們通往古代世界的理解會是片面的,充滿著斷裂與自己時代喜好的投射。在此意義上,考古提供了實證基礎上另一種可能的維度:「考古學更像是一場對自我和古人觀念的雙向反思。它讓我意識到,我們應當擁抱物質證據,禮貌地叩門走進時間深處,而非強行破門闖入,或者自己畫一扇門。」
《郢之未拔》:打撈王權之外「沉默的大多數」
這種思考,在他近著《郢之未拔:發掘一座長江巨都的生死日常》(香港:中華書局,2024年)中,得到了較為完整的呈現。書名中的「郢」,指的是戰國中晚期楚國的重要都城之一,即今位於湖北荊州市北郊的紀南城遺址。公元前278年,秦軍「拔郢」,紀南城由此廢棄。
傳統古代城市考古的旨趣,主要以王權、宮殿或城牆、道路等大型建築設施為中心;與此不同,沈德瑋選擇從城中普通居民的角度出發,重新理解這座龐然巨都的運行邏輯。他指出,紀南城真正屬於楚王宮城的區域只佔全城面積約百分之四,其餘九成以上的空間並非只為楚王或其家族單獨存在:「如果只從王權視角自上而下俯視一座城,很多問題永遠都不會被問出來。譬如,那些身分階層以外的『沉默的大多數』,到底住在哪裡?他們的住宅形態如何?日常怎樣生活、勞作?在城中的活動範圍又有多大?」在他看來,這些與「普羅大眾」相關的「瑣事」,正是都市考古的魅力所在,也是他過去十年來一直關注和調研紀南城,以及江漢平原其他戰國秦漢城址所希望探尋的問題。
廢棄物背後的「生活空間」
於是,《郢之未拔》將視線拉回「被拔」之前郢的日常——一座聲色氣味俱全且仍在呼吸的城市的現場。透過水井、灰坑(不少為垃圾坑)、陶窯等看似不起眼的遺跡,沈教授嘗試重構出當時居民生產、取水、飲食、儲藏、處理垃圾,甚至如何冰鎮鮮果的生活片段。
「水井不只是汲水之處,也是極佳的冷藏設施。日常垃圾的處理顯然與今日不同。由於還沒有集中回收系統,更遑論『垃圾箱』(那時『垃圾』的觀念又是如何?),古人往往就地掩埋,形成在考古發現中,一些居住區遍地是坑的局面。此外,很多無法納入系統性分析的殘/破器物,比如掉落井中的農具,本身可能無足輕重,但作為考古數據,則記錄了城中生活的節奏與偶然。」這些細節於傳世文獻中是幾乎看不到的,卻讓古代城市在局部擁有了一些迷人的棱角。
沈教授直言,考古學者(包括他自己)很容易也很自然會被宮殿、大墓或驚艷的出土文物所吸引;但如果只流連在此,佔人口絕大多數的平民的生活就會持續地被無視、被邊緣化。困難的,是於細碎零散的遺跡之間捕獲線索,重建普通人之間的社會關係,由此自下而上地揭示,一座非凡城市並非僅是權力表演或紀念碑式的空間,更是由無數日常實踐所搭建起來的生活場所。

成全彼此的課室與田野
這樣的觀念,也影響了他的教學方式。近些年,沈教授經常帶學生走出課室,參觀本地的考古遺址、教堂、清真寺、活化建築與各類文物展覽等,甚至將香港近代保存至今的宗祠內部陳設,與商周宗廟制度並置比較異同,讓學生在當下的時空裡合理想像古代社會。
「很多概念,單靠文字頗難領會;而一旦有實物、有空間,學生浸潤其中,常常能自行類比,豁然開朗。」他指出,讓學生接觸考古,不只是學院主義的學術訓練,也是認識中華文明與歷史的一種鮮活方式,有助於建立對多元文化的理解與認同。在他的倡議下,香港城市大學與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簽訂了框架性協議,鼓勵城大的本科生在暑期參加湖北的國際田野考古學校,培植實地科學發掘的寶貴經驗。
走向日常的考古學
談到考古實務,沈教授分享了自己參與國際與內地調研、發掘的經歷。他強調,考古並非單一學者的浪漫行動,而是一條漫長且分工細緻的工作鏈。從前期論證、勘探、發掘,到後期研究、文保、策展,往往需要多年時間,涉及眾多不同領域的密切合作與巨大的資源投入。如何充分利用考古成果惠及公共教育,一直是他感興趣的課題。
為此,他積極嘗試將研究轉化為大眾也能觸及的媒介。比如,他利用3D技術「再造」文物輔助教學,目前亦正在城大般哥展覽館展出自己的研究作品《將至》。在他的理解中,這些展示不是研究之外的附屬品,而恰是同一研究的必要延伸。「『過去』沒有『已去』,遺跡裡藏著仍在呼吸的提示。」透過考古重建、藝術再創作、3D列印,以及將古代觀念與當下生活大膽並置對照等,沈德瑋教授希望考古的盡頭不止步於博物館與遺址公園,更能進而「放生」過去,讓其自由流淌在開闊的日常之中,以新的方式被喚醒、被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