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否想過「安逸」這個概念,在不同地區的人腦海中,會呈現完全迥異的風景?在漫步塞納河畔的巴黎人眼中,安逸是午後陽光下的一杯咖啡,是沉浸於當下的浪漫;對於奔波於東京新宿的上班族而言,安逸卻是擁有穩定的工作和屬於自己的房子,是一份對未來的保障。

情緒究竟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還是由文化泥土搓揉而成的社會產物?香港城市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翻譯及語言學系Adel Chaouch-Orozco教授多年來致力研究人類如何利用語言去捕捉、理解並傳達情緒。他透過大數據和運算語言學,繪製出一張張跨越語言界限的「情緒地圖」,為透視情緒提供嶄新的角度。
難以量度的情緒數據
長期以來,傳統的情緒研究大多依賴兩種路徑:透過問卷要求參加者用文字定義情緒,或利用儀器量度參加者看到特定圖片時的生理反應。然而,Chaouch-Orozco教授認為這些方法存在局限性,文字定義受限於參加者的表達能力,而生理反應則太細微,難以轉化為有用的統計數據。他表示:「在科學研究中,我們要將事物量化成數字,才能進行嚴謹的分析,但情緒這回事,本身就極難量度。」
為了解決這道難題,Chaouch-Orozco教授與研究團隊引入一種名為「空間排列任務」(Spatial arrangement task)的創新實驗方法,邀請了來自15種語言背景、共646位參加者,針對47個核心情緒概念(如幸福、憤怒、羞愧、恐懼、憂慮等)進行測試。參加者會在實驗螢幕上看到散落的情緒單詞,他們的任務是根據語義的相似性,將單詞拖曳排列。如覺得「快樂」和「興奮」很相像,就把它們放近一點;如認為「悲傷」和「嫉妒」毫無關聯,就把它們拉得遠遠的。
參加者的每一個動作,都在不知不覺中揭示了其文化背景下的「情緒語義空間地圖」(Emotion Semantic Spaces)。透過演算法處理,研究團隊將這些數據轉化為情緒地圖。如兩個詞彙在地圖上靠得極近,代表在該文化中它們的意義高度重疊;若相距甚遠,則表示該文化對這兩種情緒有著清晰的邊界。
「地理距離確實在一定程度上解釋情緒語義空間的差異,但這種說法仍過於籠統。」Chaouch-Orozco教授說。因此研究團隊進一步探究其他更具體的文化維度,發現霍夫斯泰德(Geert Hofstede)提出的「長期導向」(Long-term Orientation)理論,能夠更精確闡釋實驗結果。所謂「長期導向」是指一個社會如何看待未來,高長期導向的社會通常會延遲滿足,人們為了長遠的目標和群體的穩定性,願意克制慾望。而低長期導向的社會則更傾向於活在當下,強調短期效益、對傳統的尊重及即時的情感表達。
「時間觀是影響情緒語義的關鍵文化軸線。」Chaouch-Orozco教授發現社會對未來的集體態度,會滲透至成員對尷尬、憤怒或滿足等情緒的理解中。當高長期導向文化的人感受到壓力時,往往與對未來的擔憂聯繫在一起;而低長期導向文化的人則可能更多對當下權益受損的憤怒。「這說明文化會深深植根於人們的語義處理過程。」

負面情緒的文化位移
研究中另一項令人深思的發現是正面情緒的語義地圖相對穩定,但負面情緒卻呈現出劇烈的文化波動。「為什麼大家的快樂都很相似,痛苦卻各具特色?」Chaouch-Orozco教授認為正面情緒如愉悅、興奮等,通常與社會凝聚力有關,其功能相對單一;不過負面情緒往往承載沉重的社會規範壓力。以「恥辱」為例,在重視群體和平的文化中(如東方社會),恥辱與社會關係、自我要求緊密相連;但在強調個人特質的文化中(如西方社會),它可能更偏向於個人尊嚴的喪失。
雙語者的情緒溫差
Chaouch-Orozco教授特別提到了這項研究對多語城市的意義。他以香港為例,港人頻繁地在廣東話、英語與普通話之間切換,這不僅是語言的變更,更是一場情緒維度的跳轉。「我們發現第二語言比較缺少情感。」母語與童年的情感記憶、文化根源深深耦合。當你用母語表達愛意或憤怒時,那種情感張力是生理性的;但當你換成在學校學習的英語時,大腦處理的更多是邏輯與定義,情感卻被稀釋了。「如果你使用的語言與你的文化根源脫節,情緒的表達就會失真。」
這項研究也為翻譯界帶來啟示。Chaouch-Orozco教授坦言,由於不同文化的情緒語義空間結構有別,幾乎不可能有完美的翻譯。詩歌是語言最高藝術之一,它所依賴的正是那些極其細微、盤根錯節的情緒關聯。那些在原語中緊密相連的語義空間會在翻譯時斷裂,很難重建那種文化凝結的情緒結構。「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翻譯詩歌會如此困難。」
尋找語言的共鳴
回顧整個研究計劃,Chaouch-Orozco教授最感欣慰的是終於可以更科學、更具體地談論文化。「情緒一方面是普世的人類經驗,但另一方面,我們腦海中對情緒的理解方式,又深深被文化影響。」下次當你在通訊軟件跟朋友打出「Emo」或「唔開心」等字眼時,不妨停下來想想,你腦海中的情緒地圖,正指引你往哪個方向走去?你所感受到的情緒座標,在對方的世界裡,是否同樣清晰?理解了這層語義密碼,我們在日常交流中,或許能多一份包容與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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