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犯罪小說,你會想到叼著煙斗、冷靜查案的福爾摩斯,還是東野圭吾筆下那位擅長以物理邏輯破解超自然奇案的神探伽利略?在許多人的印象中,犯罪小說屬於消磨時間的大眾文學,情節峰迴路轉、引人入勝,卻止於娛樂。然而,任教於香港城市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英文系的Eric Sandberg教授卻認為這些充滿血腥、謎團和邏輯推演的故事,絕非單純的智力遊戲,而是觀察人類社會、了解歷史傷痕的最佳媒介。

從傳統文學殿堂走入犯罪小說世界
Sandberg教授早年專攻英國現代文學,但在學術研究之外,他始終對犯罪文學情有獨鍾。「經典犯罪小說《東方快車謀殺案》的作者Agatha Christie和推理女王Dorothy L. Sayers的作品一直都是我的心頭好。」他笑說。一次前往波蘭參加的犯罪小說學術會議,他發現了一個充滿活力與創意的知識社群,來自不同國家和文化背景的學者聚首一堂,探索犯罪小說的無限可能性。他意識到,犯罪小說一直被低估,它不僅能夠承載巨大的文學野心,更能深入探討純文學有時難以觸及的社會陰暗面。他決定將研究重心轉向犯罪文學,嘗試在偵探敘事的框架中,尋找更宏觀的文化和歷史意義。
偵探——社會的觀察者
「為什麼全世界有那麼多人著迷於犯罪小說?」Sandberg教授認為背後一定隱藏深層的社會和文化意義。在犯罪小說中,偵探不但是破案者,他更像一位社會觀察者,穿梭於城市各個階層,從金碧輝煌的豪華大宅,到污水橫流的窮街陋巷;認識權力核心的政治人物,也周旋於惡霸地痞之中。
讀者跟隨偵探的腳步,一點一滴拼湊社會全貌。城市不再只是布景板,而是一個可被拆解、分析的有機體。值得注意的是,犯罪小說中的受害者多為女性,而女性卻也是主要讀者群。這種看似矛盾的現象,其實反映出一種深層的心理機制。即使故事充滿暴力和恐懼,但罪行終將被揭露,秩序必定得以恢復。
以1920至1930年代為例,當時歐洲社會正經歷工業化和現代化帶來的巨變,舊秩序瓦解,新世界尚未成形,人們感到莫名焦慮。犯罪小說猶如心理安慰劑,在混亂與未知當中,給予明確答案。「讀者或許無法改變現實,卻可在小說中看到正義被彰顯。」Sandberg教授解釋。

當偵探小說遇上大屠殺
近年,Sandberg教授的研究聚焦於犯罪小說如何處理納粹大屠殺(The Holocaust)這一巨大歷史創傷。他的最新著作《Crime Fiction and the Holocaust》正是圍繞此議題展開。這是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的時期,納粹德軍在二戰期間殺害大量猶太人,這場種族滅絕至今仍震撼世界。長期以來,有人認為唯有親歷者才有資格講述這段歷史。著名導演寇比力克更曾對電影《舒特拉的名單》提出批評,認為電影聚焦於六百名倖存者的故事,卻無法真正呈現六百萬被屠殺的規模與深度。這也引發一個重要問題:應否以虛構故事來消費歷史?Sandberg教授從文化記憶的角度回應這種質疑。他指出,隨著倖存者凋零,如果完全排除虛構作品的參與,歷史記憶反而可能更快被遺忘。事實上,多數現代人對大屠殺的理解,往往來自小說、電影和電視劇,而非歷史文獻。虛構故事並非對歷史的不敬,而是另一種傳承的方式。
重建消失的過去
犯罪小說之所以適合處理大屠殺等歷史創傷,關鍵在於其敘事結構。有別於傳統小說情節隨時間向前推進,偵探小說多採用回溯式敘事。故事開始時,罪案已經發生;偵探的任務,是從碎片化的線索中重建真相。這種結構,本身就是「挖掘」的隱喻。Sandberg教授舉了法國作家Didier Daeninckx的作品《Murder in Memoriam》為例,小說透過一宗1980年代的案件,逐步揭開1960年代巴黎警察殘害阿爾及利亞示威者的歷史,最終追溯至二戰期間法國政府驅逐猶太人的共謀罪責。在偵查過程中,不同年代的罪行被串連起來,形成一條跨越時空的故事線。
然而,當故事背景設定於納粹統治時期,犯罪小說原本清晰的善惡二元對立便開始崩解。當偵探本人就是納粹體制下的一員,他所遵循的法律是否仍代表正義?當執法者成為大屠殺的執行者,體制與個人之間的界線又該如何劃分?這些問題迫使讀者重新審視在崩壞的制度中,個人的道德責任何在。犯罪小說不再是找找誰是兇手,而是質疑制度本身。
謎團背後看歷史與人性
大屠殺題材的犯罪小說,往往將沉重的歷史議題包裹在引人入勝的情節裡。讀者在追查線索、推敲作案動機的同時,也無可避免地被捲入歷史與道德的辯論,解謎的過程,最終化為一場直視歷史與自我反思的心靈探索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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